【原创】:每夜鬼话 | 暗红色房梁

晋朝葛洪《肘后备急方》认为“伤寒、时行、温疫,三名同一种。……其年岁中有疠气兼挟鬼毒相注,名为温病。”

我小时候睡觉前最爱在油灯下听故事,你可能会问,为啥不开灯呢?这里要跟各位解释一下,我们村每周只在周六通一次电,每回通电时间仅仅3个小时。另外,我那时候听故事不像现在可以在各种音频软件上听,能暂停、快进、订阅下载和保存。我那时候啊,收音机都难得看到,只能听听口述的故事,我外公讲的故事是我最爱听,他说这个故事是关于他爷爷,也就是我祖爷所亲身经历的事。

外公每次给我讲的时候,都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他讲了一段,就停下来抬头看看屋顶的木大梁,我也跟着把目光移上去,除了看到了褐黄黑布隆冬的几根粗木梁子,以及油灯火苗燃烧的缕缕黑烟,也实在没发现啥异样。

外公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,布满老茧的手拍拍我的胸脯,继续讲着。我分明能从他浑浊甚至发黄的眼神里看到一丝莫名恐慌的神情,甚至我能清楚的看到,外公的左眼角在跳,甚至布满皱纹沧桑的脸上,像是峡谷深处的褶子随着眼角一起一伏。看到这一幕,我总是有点说不出来的害怕,我把被子裹的紧紧的,继续听着。。。。。。

民国时,祖爷老家朱仙庄镇遭受了一场百年一遇的洪涝灾害,整个村子几乎是满目疮痍。待洪水退去,镇子里的百姓才从山上下来收拾修复受损的房屋。那时,正时值盛夏,被水淹死的猪、牛、羊等家畜又被洪水冲到积在一块,在烈日的烘烤之下,成群结队撒泼的苍蝇贪婪的围着这些家畜尸体,密密麻麻的趴在已经肿胀发紫的尸体上,下卵产蛆,镇子里到处弥漫着腐烂尸体的臭味。

我祖爷那时候十八岁上下,在一个大户人家做工,平日里帮忙耕种田地,放放牛羊,喂喂猪鸡,烧烧灶火等活。

大户人家的男主人叫郑石,镇子里的人都喊他郑爷,毕竟人家的确很有钱,当然有资本叫爷了。郑爷,六十多岁,别看年纪大,老婆都娶了五房,这最小的才十七岁。在镇子里,只要他看上的,必然就要搞到手,郑爷这人常年经商,和山匪恶徒,衙门交情都非同一般,所以他的胆子既大又特别精明,而且心狠手辣。不过,自从他刚六十岁,就患了重病,先是胸背连接部位疼痛,继而腰部跟着生出紫红色的浓疮,不小心一碰,脓疱就会破裂,流出红黄相间粘稠状的浓水,恶臭无比,整个腰间就像数条黑带子缠住一样。

镇子里的人都私下里议论他,肯定是坏事做了一堆,被缠鬼给缠腰上了。

缠鬼是我们老家的一个说法,如果一个人做了丧尽天良、人神共愤的坏事,被害之人的怨气积怨过深,久久不能平息,会幻化为厉鬼,缠在仇人的腰上,逐渐吸食被缠之人的血气,很快被缠之人,就会因此暴毙而亡。而恶鬼释放了戾气后,才愿意归于阴间,最后投胎转世。

大家都觉得,是因为郑爷的五房太太那件事。

大家都叫她小月,一双会笑的眼睛,像月牙一样。邻镇有个穷书生叫丁程,和小月一块从小长到大,可以说是青梅竹马。到了恋爱的年纪,两人互生爱慕,丁程想娶小月,可小月的家人死活不答应这桩婚事。所以两人每回见面只能趁着夜色,悄悄在后山竹林,畅想未来美好的生活。在小月眼里,丁程就是她一辈子的牵挂。在丁程眼里,小月是她一生的追求,哪怕让他上刀山下火海,也愿意赴汤蹈火。

郑爷常年在外经商,所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,回来呆最久的就是过年这段时间了。一次赶集的时候,坐在轿子里的郑爷无意中看到了小月,立刻是心花怒放,立即着手派人调查一番,当天晚上就让管家带着金银首饰到小月家提亲。小月家本乃普通人家,经营一个烧饼铺,日子过得紧紧巴巴,仅能维持正常生活。她父母哪里看到过这么多金银财宝,当得知是邻镇的大商人郑石郑爷的时候,惊讶的合不拢嘴,喜上眉梢,小月的父亲当机立断,决定同意这门婚事。人心比蝎毒的郑爷在打探得知小月已经有了心仪之人,于是同时派人,砍掉了丁程的一只胳膊,戳瞎了他的一只眼睛,将他连夜赶出了朱仙庄镇。

小月,再哭再闹也没辙,在父母强压下,被迫无奈嫁给了郑爷这个老头子。可是,丁程才是她的心上人啊,小月压根不知道,丁程被打一事,只是从父母口中得知,丁程在知道自己嫁给郑石后,就愤愤而离开镇子,到省城去了。

丁程的不辞而别,让小月更加难受。日常所思夜有所想,小月动辄就一个人满脸愁容的发着呆,心事重重的样子。郑爷不在家的时间,就让四个老婆监视她,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,她就像个玩具被囚禁在郑府里。

大房、二房、三房、四房这些人老珠黄的女人看到眼里,心里得意极了,个个都在等着老爷回来,因为这是一个告状的绝好机会,她们都眼馋郑爷对这小媳妇好的很,好穿的、好吃的都伺候着,可就是始终博不得小月一笑,昔日的笑容却换来一脸愁容,这些老女人心里嫉妒的很,她们老谋深算,看得出来,小月心里仍然挂念着丁程。

所以,郑石从外地回来过年,这屁股还没坐热,四个老婆马上前来告状,颠倒黑白,胡说八道。

郑爷当然不是个傻子,三个女人一台戏,何况还是四个呢。在他眼里小月那肯定是独宠于一身,舍不得动她一根毫毛。他虽身在外,但是心在家。他也打探过,丁程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,所以,任凭这四个女人溅着唾沫,你一言我一语的像鸡窝里的老母鸡咕咕咕的七嘴八舌的咕咕叫着,郑爷依然面露笑容,心情甚好。毕竟好几个月没看到惹人疼怜的小媳妇了,这老头子可是心急如焚。

郑爷赶紧亲自将从苏州带来的糕点带到小月的门前,他本想推门而入,思索了下,轻轻的敲敲门,小月应了一声,郑爷喜笑颜开把糕点放到小月的梳妆桌上,轻轻的说了声:“小心肝,好吃的很呐,甜着呢,你呀先尝尝,若是喜欢吃,我就托人再买些来”。

看到小月不感兴趣的样子,郑爷又道:“我得趁着天还没黑去趟镇子,一来拜会几位老朋友,二来给大家添置新衣裳,你要是想去啊,就随我一块,如果不想去,那也没事,一会啊,夫人您到厨房里盯着灶房人员,别把我带来的野猪肉炖糊了,晚上我得好好喝两杯。。。。。。”

见小月不吭声,郑爷自知没趣,说完,就转身离开,浩浩荡荡的带着一帮家人、家丁,到镇子里的花品布料店,挑选上等布料量体裁衣,准备为大家做做过年穿的新衣裳。

我的祖爷当时就在这灶房里烧锅,准备晚饭,他也不知道,丁程到底是从哪里溜进郑府溜到了小月的房间。后面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祖爷说,他这辈子都记忆尤深,就像锅底的烧出来的灰再也刮不干净。

寒冬的夜,眨眼就黑透彻了,郑府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黑漆漆的深夜异常的红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大院子里飘来的一阵阵菜香。门口一阵阵脚步和欢笑声,是郑爷他们回来了。

“哎呀,快饿死了,大家都准备入席吧,今晚我要喝个痛快。”郑爷大摇大摆的走进大厅。

“哦,对了,你去把小月喊来吃饭。”郑爷指了指大老婆。

大老婆连忙躬身答应,径直朝小月房间走去。她刚到门口就听到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停下脚步趴在门上听了片刻后,猛的推开门,环视一圈,抬头一看。小月和一个男人正在房梁上,扒着屋顶的陶瓦。

看到这一幕,郑爷的大老婆惊的大喊一声:“老爷,老爷,不好了,不好了,快来人啊,小月要逃跑了。”

郑爷一听,赶紧和众人跑到小月的房间,看到地上支起一个竹梯,大梁上正坐着小月和一个男人,管家在旁边怒喝一声:“丁程,你这混账东西,你想干什么?”。

丁程对着下面吐了口唾沫,大笑一声,指向下面:“郑狗,还有你们这帮杂碎,你们有脸说,你们做的是人做的事情么?我今天一定要带小月离开这里。”

郑石这时才恍然大悟,这个男人正是丁程。听完,他暴跳如雷,二话不说,从桌上捡起糕点砸向丁程:“小月,我对你这么好,没想到你不领情,还是挂念这王八犊子,你,你,你这是欺人太甚。你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夫。既然如此,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
“去把弓箭拿来,我要射死这两个贱人。”郑石哪里受过这样的嘲讽,于是歇斯底里的朝人群吼到,管家赶紧跑到书房,把弓箭取来交给郑石。

郑爷一边张着弓,一边恶狠狠的说道:“小月,老夫在给你一次机会,你乖乖下来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
“呸,别痴心妄想了,我的心里只有他,你干的坏事还多么?你竟然砍掉了他的胳膊,戳瞎了他的眼睛,我现在一切都知道了,不过没关系,我就是他的胳膊,我就是他的眼睛。我要和他永远在一起,就算死也要在一起!”小月摸着丁程空荡荡的袖子,深情的看着丁程。

话音刚落,只听到弓箭声划破寂静的夜空。

我祖爷说,随着一支支弓箭射过去,鲜血瞬间从头顶落下,整个房间就像下起了红色雨,喷落在了每个人的身上。其中有一支箭正好射中小月的右眼,小月痛苦的连连惨叫数声后,箭柄连同眼球被她一起拔了出来,在油纸灯光的映照下,小月黑漆漆的右眼眶渗出的血蜿蜒在她惨白的脸上。

“小月,你。。。。。。”郑爷支支吾吾的,嘴巴都不利索了。

“还给你,记住,我这只眼睛里都是你的影子。”说完,小月便将眼球丢向郑爷。

曾经,无比骄横,叱咤朱仙庄镇的郑爷,一下坐在地上,吓得浑身直哆嗦,屋里乱成一锅粥。

这时只听小月厉声凄惨一笑:“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。”

说完,就拿着手里的发簪插向自己的脖子,看到这,丁程摸了摸小月残缺的脸,仰天一声悲鸣,将中在大腿上的箭拔了出来,毫无迟疑直接插入了心脏,两人颤抖的血手握在一起,俯趴在木梁上,片刻就没了气息,只见那如同流水般血水渗入木头,又从木梁上又流了下来。

祖爷说,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的尸体从上面弄下来。祖爷年轻力壮,他上去抱小月,结果小月的几缕头发正好卡在大梁裂开的缝里,木缝里的血已经渗入干涸。大家猛的一拽,她的头发硬生生的断在了木缝里。两人被抬下来后,这个房间足足时打扫了三天三夜,郑爷还请了大师来超度,并听从大师的建议,将两人的尸体厚葬在后山的竹林里。

郑爷隔三差五就安排家丁住进去,看看是否是无事发生。在确认一切正常后,大家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,郑爷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,一副春风得意马蹄劲的状态。

小月死后三个月,郑爷过完六十岁大寿,朱仙庄镇就发了一场有史以来的大水。大水刚过,郑爷、管家还有郑爷的四位老婆,一个个都卧床不起,疼得撕心裂肺的叫唤,就像是架子上待宰的猪,哀嚎声白天彻夜的回旋在整个镇子,听得大家是心惊肉跳。

大家发现,他们的腰上都出现了一条条像是头发丝一样的紫黑色的脉络,脓疮发臭溃烂如肉糜泥,没过两天,统统一命呜呼了。大家都在悄悄议论郑家的死肯定是小月来寻仇所致,甚至连经过门口都要加紧脚步,生怕粘上邪气。郑府自此无人问津了,就算是乞丐流浪汉都不敢入内,不到一年,空荡荡的大院到处窜长着杂草。

祖爷没了东家,就去了省城做伙计,当时,恰逢战争,兵荒马乱。于是两年后,又逃回了朱仙庄镇,他居无定所,仗着年轻胆大,索性就住回了郑家大院。

祖爷说,两年前的大水,大院子里的房子,除了小月的房间基本完好无损,其他房间都塌的塌,倒的倒,也没人修缮,更没人敢住。

祖爷说,刚进去住的前几天,每天半夜时分,总能听到阴风阵阵,还有女人的低低的抽泣声,他还能感觉到毛茸茸的像是毛发在额头刮来刮去,一睁眼除了暗黑色的大梁,黑乎乎的也没看到个啥。祖爷心里想反正没做过亏心事,小月还在世的时候,他对五太太小月特别衷心,所以也不怕什么所谓的恶鬼寻仇。后来,祖爷就去后山竹林的坟头,给小月和丁程烧纸钱,从此,一切都正常。

再后来,祖爷就在这里娶了妻,生下了外公,而我虽然在城里出生,但是小时候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,所以我常常住在外公家。

我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眼睛,看了眼屋顶后,问外公,他有没有看到过什么鬼怪。外公说,这啊,都是哄小孩子睡觉的故事,叮嘱我别害怕,早点睡觉,明天要带我去镇上赶集,买我最玩的画片。

他说完,摸了摸我的头,吹灭油灯,就去隔壁屋睡觉了。我紧张的盯着黑乎乎的上方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不知不觉,就睡着了。

半夜时分,迷迷糊糊的,我好想隐约听到狗吠叫的声音,然后,我的额头分明是感到一阵阵发痒,就像一缕缕头发掠过的感觉,冰冰凉凉,黏黏糊糊。。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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